先来看一个关于一对小两口的肉麻片断。


老婆:“老公,快起床啦!”


老公:“不要嘛,天还没亮呢!”


老婆:“快起来嘛,出去赚点钱。回来人家给你做顿好吃的,咱们一起喝点小酒,弹弹小曲,多好呀!”


老公:“哎呀,老婆,你对我太好了,对我太温柔了,对我太爱了,我送你块玉佩吧!”


不要以为这是那些搞笑的偶像剧,这是《诗经》。


《国风·郑风·女曰鸡鸣》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
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这一句被多少文艺青年们爱不释手,其实就是一个俗不可耐的生活片断。


“艺术来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


这句美学名言,真的非常有名。


有名到让我总想着要高于生活。


写东西的时候,不用几个炫酷的词儿,就浑身难受,感觉满腔才华没有抒发出来。


于是,“哆嗦”得要写作“扑朔”,“打盹”得要写作“迷离”。


或者,明明正常的词,非得要换个顺序,比如,“音容笑貌”定要写作“笑貌音容”。似乎这样就显得高大上。


再有读诗,特别瞧不上陶渊明。絮絮叨叨地讲一堆琐事,用的都是大白话,连点儿香艳的词儿都没有?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按照网红教授戴建业的说法:“这是种了哪门子的鬼豆?”


看看人家温庭筠写的豆:“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这才叫诗嘛!


生活当然不会总是诗情画意,还有豪情壮志。至少有几年,我是这么想的。


生活微微一笑,举起了教鞕,教了一个新词,叫作幼稚。


有趣的是,这门课程竟然顺道扭曲了我的审美情趣。


那些曾经让我迷恋的华丽词藻,就像是电视里那些小鲜肉们、小美女们。虽然还有无数的年轻粉丝为他们疯狂,可我却已经没什么兴趣了。


倒是苦大仇深的杜甫大叔,这个原来我特不待见的诗人,反而越来越让我感到亲近。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


高中的时候学这个诗要求背诵,我费了好大劲儿也背不好,实在是没感觉。但是,经历了这世间的人性之后,再读此诗,就不由得不对杜大叔表示由衷的敬意。


这世界上,能做到“达则兼济天下”已经是善人了,而能像杜甫这样自己已经穷困潦倒到草屋都被风卷跑了的时候还能心怀天下寒士的,就只能称作是圣人了。


真正打动人的,其实是生活本身,文字只是搬运生活的工具而已。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元稹写给妻子韦丛的这首悼亡诗,没有任何漂亮的文字,只一句就将人心击碎。


“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从来都是嘴上不饶人的罗隐,能说自己不如人,这得是多大的讽刺。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再读,了然。


生活才是高明的艺术。